艾天，旅美中国学人，现居北卡罗莱纳州。曾于南京大学和中山大学就读，出国后在北卡罗莱纳州立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目前正在经营医疗器械方面的生意和做信息产业及企业帐目管理方面的咨询工作。

(一)

人生就像一场网球赛，我们会接到各种各样的发球，能不能赢得这场比赛，就要看我们怎么打了。记得三年前一个秋日的早晨，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新闻，电话铃突然响了。我拿起话筒，对面传来了老板麦克的声音：“请问唐纳.艾先生在吗？”我心里有些奇怪，今天麦克特别客气，以往他一般叫我的名字很少叫『先生』的。我忙说：“麦克，有什么事吗？”电话那边传来了他彬彬有礼的声音：“唐纳，请你今天上午十点钟在新楼301会议室开一个小会。届时我和人事部的南茜小姐会跟你商量一些事情。”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麦克，我是下岗了吗？”电话那一端沉默了一下。麦克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唐纳，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什么。待见到南茜小姐才能正式确定。”

我放下了听筒，无力地坐在饭桌旁，望着电视机里面的财经新闻发呆。我供职的公司是一家制造计算器和电讯网络通讯设备的大公司。前几年我们公司的市场总价值是微软和通用电器加起来的总值。我在该公司的位置曾经高至二线经理，手下直接或间接地指挥着上百个员工。在纸面上，我拥有价值百万元以上的股票认购权。想当初，一呼百应，颐指气使。可到如今，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手下的人早已被裁光，有些还是我亲手裁掉的。公司的编制也一改再改，很多部门都被砍掉了。我们这个分部原来有好几百人，现在只剩下二十多个以前的经理或技术骨干的一级人物，还跟别的部门合并起来了。更有甚者，全公司的人事流动一律冻结，你就是想换个位置再干也不可能。各种公事旅行也完全取消。慢慢地，我们心里都有一种感觉，我们就像一块块砧板上的肉，随时都在等待着那一刀砍下来。

可是，这是我已经工作了十几年的公司啊！我一生中最有能力、最精明强干的年华都付给了这个公司。如果我们是失败了的话，决不是因为我们不去试。我们和销售人员一起搞了几次大的生意，价值都在几千万美元以上。但是，这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几个千万美元的生意怎能养活一个原来四百亿美元年销售值的公司呢？

结果是公司股票的面值下降百分之九十八，我的一百万元购股权早已一钱不值。我凭着对公司的愚忠而没提一文钱，到如今真是后悔莫及。现在砍刀终于落到我的头上了。我虽然已经很有心理准备，但我的心也不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撞乱跳。

(二)

我们公司新楼前面的停车场可以停上千部汽车。曾几何时，如果早上稍微迟于八时到达，停车场里总是停得满满的，要开出去才能找到位置。如今，我差不多十时才到达，停车场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填满。听说总部准备将这新楼卖掉，我们都要搬家。不过现在这一切对我已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给门房看了我的标识卡后就径直走进大楼。如果公司整个经济环境已经变了的话，这大楼的内部可没有什么变化。从这里还可以看见公司高潮期的遗迹。大厅明亮宽敞，还有各种各样的华美装饰品。大楼里每一条信道都有自己的名字，像什么《发明道》，《创造路》之类，一切的一切都体现了高科技大泡沫高峰期管理阶层的疯狂。谣言说本公司的收入很多其实是自己倒自己的钱创造的。当时我并不信，直到两年后公司的财务被封，总裁被迫辞职的新闻爆出来我才恍然大悟。

到了301室，南茜小姐已经在里面等我了。南茜小姐一点也不年轻，她从前是人事部的经理，我雇人时还跟她的手下打过交道。现如今，她的人大概也被裁光了，她只好老将亲自出马。不愧是人事部经理，南茜小姐一句废话都没有，打招呼握手落座以后，就把炸弹扔过来了：“唐纳，我想你也猜到了，我们今早接到上头来的指令，你的工作位置已经被取消了。”奇怪的是，我一直都怕这砍刀砸下来；可是，现在真的砸了下来，反而有种去除了负担的轻松感。

南茜小姐正望着我看我的反应，我向她耸了耸肩：“终于轮到我了。”南茜有点疑惑：“那么说，你在等着这一天？”我直视着南茜的眼睛：“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南茜的眼睛似乎有点潮湿：“纳唐，我很抱歉。”我正要说这不是你的事，电话铃响了，话筒那边传来了麦克的声音：“对不起，我有点事迟到了；所以，唐纳，这事已经正式确定了。南茜，请你跟唐纳解释一下他下岗的待遇吧。”

凭良心说，我们公司的下岗待遇还真不错，每在公司服务一年，就可得到一个半星期的工资，还有免费的失业咨询。公司对我们也不是马上就扫地出门，在六十天之内我们还是公司的员工，还能在同样的地方上班。当然，活儿是没有得干了。

不过，人一下岗，一般来说谁都不会回去了。第一点，人家都不要你了，还瞎掺合什么劲啊！很少有人那么没皮没脸的。第二点，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不知趣还钻办公室的，不知为什么，以前的同事都会躲着他们，好象他们得了传染病，会把失业的楣运传给别人似的。我以前也躲过失业的人，如今轮到自己了，自然不会去讨那份没趣。

南茜给了我一个大纸袋，里面装着各种各样有关下岗的条文。又给了我一张字条，让我各处去注销一些有关的帐号，就和我握手告别。我对电话那边的麦克也说了声再见，就径直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我所有要搬走的东西全部拿到自己的车上去了。

别看我在人前装得没事人似的，可当将车开出新楼的停车场时，我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这毕竟是我十几年的心血啊，这个公司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如今就这么一刀割开，我的心能不痛吗？

(三)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整个人像没魂的行尸走肉一般，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在一般人的眼里，我们也是捞足了油水。有大房子、好汽车，还有这么好的离职福利。我应该好好休息休息，一年半载后东山再起。可是，我这半生以来一直以公司为家，现在突然失去了工作，就像是浑身被抽了筋似的，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

刚开始时，我还在网上、报纸上和电视上注意收看原公司的新闻，从心底里还是一厢情愿地想公司的情景会变好，自己还能回去。可是越看越伤心，公司的消息越来越坏。有人给我透风说，我们的那个部门从副总裁以下全部被砍掉，无一人幸免。事实上，我的老板麦克在把我下岗以后，不到两个星期自己也下岗了。所不同的是，在他那一级人家叫『退休』，待遇要比我们好一些。不管怎么说，麦克将他一辈子都卖给了公司，『退休』前已干了三十多年了。

后来我慢慢就不看新闻了，也不出去逛商店。因为即使我去沃尔玛买东西，看见售货员我都会觉得心酸：他们有工作，是有用的人。而我呢？没有工作，是无用之人。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到了月底，我的股票清单来了，原来从公司带出来的几万美元股票，现在跌到只剩几千美元。上网一看，原来我们的公司正在准备申请破产。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打电话叫股票经纪人把那几万股全部卖空。我再也不要和这个公司有什么关系啦！

整整两个多月，我体重增加了三十磅，头发也开始发白。我谁也不见，什么地方都不去，除了有时机械性地做点儿院子里的活儿，就是坐在客厅里的长沙发上对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发呆。

有一天，太太从她的工作单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有重要事情和我商量，请我中午和她一起吃饭。她的语气十分有礼，像麦克那天打电话的语气一样。我一听，心想坏了。原来我自从下岗以来，精神萎顿，太太一直在劝我见见人，出去走走，学点东西，高兴了就找份工作先干着再说。而我却听不进去，已经跟太太吵过好几次架，这回的午餐肯定是个鸿门宴。刚被公司炒鱿鱼，现在又要被太太炒鱿鱼喽！不过我这个人可不是孬种，我咬咬牙，泰然自若地答应了。

整个上午，我都在对着镜子打扮。我要是败也得败得像个样子！我洗了个澡，梳好头，剃好胡子，将从前上班最喜欢穿的那套浅灰色高级毛料西服拿出来。不幸的是，这两个月我长了三十磅，这西服有点儿小了。我硬把西裤往上一揪，只听『哧』的一声，裤裆开裂了我没有办法，只好把另一套宽一点的深蓝色的西服拿出来穿上，对着镜子一看，又是一条好汉。

在开车去餐馆的路上，脑子里想了一百遍怎么样在太太面前潇洒自如，怎么样回答她分道扬镳的要求时既不丢面子，又不显得太过傲慢。又怎么样对她说，当年姜子牙怀才不遇什么都做不好，老婆马氏嫌弃，后来封官拜相位极人臣，老婆后悔莫及等等。

等到鼓足勇气进了餐馆，和带位小姐说了预约号码，小姐带我入座时，太太不在。在桌子那一端站起来和我致意的却是我的老同事杰瑞，还有一位竟然是我一年前的手下奥斯汀。奥斯汀是在我的手里下岗的，到如今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了。他还是那么乐呵呵的，不过可以看出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旧友重逢，大喜过望，我早把和太太那些过节忘到九霄云外，忙向大家问好。我们各自谈谈自己的近况。杰瑞是和我一起下岗的，他现在已经开始去公司举办的失业再教育中心上课了。奥斯汀下岗一年多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任何工作。他开始还高不成低不就的，到如今，只要是个工作就行。可现在，连去沃尔玛找个事都很难。

老朋友一见面话就多，直到服务员上来催点菜才醒过神来。这时我又想起太太的事来，忙回过头来四处张望，我太太还没到呢。我有点奇怪，太太一向准时，何况今天？我顺口问了杰瑞和奥斯汀一声：“喂，怎么这么巧在这碰见你们，你们见到我太太了吗？”他两异口同声地说：“是你太太请我们来的呀！”我心中暗称『惭愧』。原来是太太一片苦心，让我们几个聚一聚，散散心，我倒想着要跟她分道扬镳。想到这，我的脸不禁有点儿发热了。

(四)

在杰瑞的鼓动下，我也开始去失业再教育中心上课了。我们公司的失业再教育中心坐落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办公楼里。外部是全钢化茶色玻璃覆盖，进门是大厅，有警卫人员守卫。知道的这是失业再教育中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的什么机构呢。和别的办公大楼不同的是，如果不是上下班或午餐时间，大楼里的气氛十分沉寂，连电梯也是空空的。

乘着电梯到了顶层，穿过用我们公司标识卡刷开的一道大门，气氛马上就不一样了。厅堂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摞摞的材料，都是些课程简介。墙上挂着的书写板上写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和通知。我的感觉就像回到公司上班似的。

我顺手在桌子上拿起一摞材料翻了翻，原来是一份本月失业再教育中心的课程表。我简直为这些课程的深度和广度而惊叹：从了解你自己，到准备自己下一步的就业目标，到写自转，到寄自转，到面谈，到谈判工资，到去上班，以及在新公司上班后怎么进一步改善自己，应有尽有。这里的一切服务，只有一个最终目标，就是替你找一份新的工作。如果我自己不是一个失业的人，我见到这么多的训练课程，又有这么多时间去上，我一定会高兴得不行，可惜现在整个心态都不一样。

我看看时间快到了，就不再翻下去，赶快到我的教室去上必修课。所谓的必修课，其实是中心的职员向我们介绍各种各样的服务，以及我们向中心和同学们介绍我们失业的经历和今后的计划。在我这个班上，最大的快到六十五岁退休年龄了，最小的才二十出头。有人有三十多年工作经验，有人只有半年工作经验。人员来自本地区几个大公司，但主要是做计算器网络电讯一类的。必修课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教我们这些人怎样向别人承认我们现在没有工作和怎样向别人说我们要找什么工作，所有这些要在两分钟内完成。等我上完所有课后才知道，其实这个中心每一门课的第一个项目都是一样的，就是要训练我们接受已经失业这个现实。几个星期后，我已经能很熟练自如地跟人家谈我的失业和我今后的打算了。

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我每天都在失业再教育中心。我虔诚地上每一堂课，认真地做各种各样的家庭作业，一遍又一遍地写自转、改简历。到后来，我成了写简历的专家、做自传的老手。可惜的是，在目前的经济环境下，公司就是不招工；不管你是不是专家都好，公司不招人，你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如果是前几年，我上了这些课，保证每年要多拿它一两万块钱年薪。现在，我试投了几十份工作申请和自传，全部都如泥牛入海般音讯全无。

慢慢地，我那找一份新工作的热情大不如前了。屡战屡败当然是一个重要原因，但是，最大的原因是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越来越响了。这个声音就是一个企业家的声音，这个声音对我说：“求人不如求自己，现在是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了。”

(五)

我从来就有自己开公司闯荡一番的梦想，也曾经有过不少机会。可是，一直以来在大公司里官运亨通，事业蒸蒸日上，让我太舒服而变懒了。我想象着那一天指着我的大公司发财然后退休呢。事实上有那么一年的时间，我从纸面上也达到了目标。忽然一夜之间，我既失去了工作，又失去了赖以退休的股票，我这只胖?不再那么舒服了。我离退休还有一段时间，自信身体还行玩得动，现在不开公司，更待何时？

开公司的心一动，我就开始注意失业再教育中心有没有关于办公司的课程。一查之下，果然有，只是不太引人注目而已。我挑了一门【企业家基本知识】开始上课。我还打电话给杰瑞和奥斯汀，问他们有没有兴趣。杰瑞和奥斯汀，一个呆在家闲着没事，另一个想找工作却怎么也找不到。听我说要办公司，就同意跟我一起来上课。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杰瑞和奥斯汀将中心所提供的关于办公司的课全都上了。从自我估价到前期计划，从法规法律到行业展望，虽然这门课都是蜻蜓点水，只讲些皮毛，但听多了也能学到一点东西。既然要办公司，那要办个什么公司呢？我认为受了这么多年教育，又在计算机网络和通讯行业混了这么多年，有一定的地位，我们应该做我们熟悉的事，不是做个网络方面的产品，就是做一个通讯方面的咨询。杰瑞却认为网络、电讯方面已经人满为患，竞争激烈，没有前途了，我们应该做点别的。我们俩争执不下，花了许多时间来讨论。

有一天晚上，杰瑞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说有主意啦！我忙问是什么主意，杰瑞一定要见面再谈，所以我们就约了在一家咖啡馆开会。见面的时候，可把我给下了一跳：杰瑞背着一个大包来，大包里面全是书和厚厚的资料。奥斯汀也来了。杰瑞拿出了他的手提电脑，我们用咖啡店的无线网打开杰瑞的个人数据库，杰瑞向我们陈述了他的想法。

原来，为了挽救目前的经济萧条和失业剧增，联邦政府给各州都拨了一笔钱，作为失业再教育的费用。而我们州议会为了鼓励私人企业发展，将这笔钱分成几十个小份，让中小企业投标，要成立几十个教育中心，而且对目前失业的人员优先考虑。正巧这时，本地有一家成人教育中心因生意不好要倒闭了。杰瑞做了许多研究，认为这家中心有很好的顾客源，商业地理位置也不错，在目前的经济情况下师资也不难找。如果我们合伙将该中心买下来，再去申请那笔联邦资助，短期的资金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以后赚钱是没有问题的。从长远上看，以我们的学位和资历还可以将该中心办成一个成人大学，大有可为。

办教育？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现在经杰瑞的调查研究，又有这么好的机会，我没有用多少时间思考就同意了。

事实证明，咖啡馆的聚会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三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在本州有十四个教育分中心，在外州有五个分中心，专门从事成人教育。我们有员工几十人，学生上千人。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动手申请成为教育部承认的成人大学。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几个人就会聚一聚谈谈我们的商业计划和战略方向。有时我们会感慨一番：虽然世事无常，但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能把握机会，有志者事竟成。